昨夜秋风今夜雨(一)

作者:冷寒


白苗是在深秋时节知道表兄病故的。


就在她接到电报的一刹那,心神战栗、五脏俱焚,一股锥心刺骨的寒意,从她的脊髓间升起,迅速扩张,遍布全身。


在经过一翻痛苦不堪的自我审视之后,她决定回归故里,为兄奔丧,以此洗涤内心积存已久的不安、愧疚、惶怵和难以向任何人启齿的凄楚与苦闷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

白苗行迹匆匆地踏上了列车。一路上,心情索然地听着行进中的列车,不时发出“哐当当、哐当当”的声音,是那样的单调而又乏味。


就在列车驶进家乡岭南站的一瞬,白苗的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嗓子眼儿,如鲠在喉的一种难以名状的说不出感觉,倏然间主宰了她。她想喊、想哭,借此一吐压抑在胸中二十余年的不快和惆怅。然而,白苗却是欲哭无、欲喊无声。


下车后的第一个感觉是,20年岁月匆匆,岭南站风貌依旧。这个日伪时期修建的古堡式兵堡车站,已是断壁残垣、弹痕依稀。


这里,浓缩了一段令人难忘的历史。


出站后,首先走进白苗视野的仍旧是小站前的一所公厕。20年了,它那斑斑脱落的外表和残缺的豁口,足以表明了它的沧桑。


就是在这个厕所里,她偷偷地目睹了表兄石玉田被押解上车,去监狱领略20年的铁窗生涯。


白苗的视线一阵模糊,一股冰冷的泪水流至嘴角。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苦涩、咸酸的味道,立刻塞满口腔,滑过食道,穿入胃肠,勾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幕。


表兄石玉田因“现行反革命罪”,被判处有期徒刑20年。这一结论,是官方正式通知白苗的,因为她当时是红杏大队革命委员会副主任。


有关领导还再三叮嘱白苗,在石玉田押走之前,还不能通知他的家属。作为党员白苗必须服从组织的决定,不能将这一消息告诉她的姑父——石玉田的父亲,只待石玉田入狱改造就绪后,方能通知他。


石玉田就要被押送千里之遥的劳改农场去接受监督改造,白苗的心很不平静,就像受到一股强台风的袭击,欲静不止。她暗自决定,应去看看石玉田,哪怕只看一眼。一方面,他们是表兄妹;另一方面,他俩是订过亲的。而尤为重要的是,石玉田的锒铛入狱,是她白苗一手造成的,她有着不可开脱、难以推卸的责任。这责任将令她终身自责、悔恨,从此将生活在人生痛苦的感情深渊,使她在良心上永无宁日。


白苗就是怀着这种错综复杂、混沌不清的心情赶到了岭南小站。她不能在大庭广众面前,公开抛头露面。非但红色风暴的形势所不允许,就是她当时的政治身份也绝不允许她去和一个“现行反革命”依依话别,叙说衷肠。终于,她选择了小站前的厕所。


白苗躲在厕所内,透过墙上的十字形风孔,密切地注视着通往站前的惟一街道。


北方的腊月,如同一个泼皮的孩子,有意地和你作对。只要你一站下不动,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,在脸上刮来刮去。


风吹在脸上,却凉在心里,是为石玉田,还是为自己,白苗不得而知。


朔风凛冽中,石玉田在两名保卫人员押解下来到站前。他穿着带有补丁的棉衣、棉裤,头戴一顶破了面的黑狗皮帽子,那翻露在外的棉花,远远看上去,就像一朵雪白的菊花插在头顶。脚下的一双破旧棉胶鞋,看得出已不止穿了一个冬天。在两名人员看押下,石玉田迈着缓慢看上去极其沉重的步子走在前面。


就在石玉田要走进站的那刻,他突然停下脚,转过身来,向四周环视一下。与此同时,白苗看见了他的面孔,是那样的消瘦,苍白中伴着冷漠,哀怨的目光含着怒视。显而易见,石玉田想在离别故乡的最后一刻,寻找一下送行的亲人。遗憾的是他失望了,他没有看见一个亲人。石玉田压根儿就不知道,他的父亲直到现在尚不知道他已被判刑遣送。他更不知道,此时此刻有一双眼睛在为他送行。那就是他曾经爱过的表妹,正躲在厕所里,透过十字形风孔,咀嚼着人生的苦涩。


石玉田沮丧地转过身,走进车站。


许是押解人员经过事先准确而周密的计算,就在他们押送石玉田走进车站的同时,负重的列车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驶进岭南小站。


彤云密布的天空,洒下柳絮般的雪花。


白苗说不清是天冷还是心冷,局促不安地逃离了厕所。


天空,游弋不定的彤云,随着风无目标地飘动着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三


白苗怀着只有流窜犯才有的心情,疾步离开站前,以其少有的忐忑不安的心理,钻进了一家商店,出手阔绰地买了一大包悼念亡灵的祭物。


告别了岭南镇,白苗匆匆地向红杏村方向走去。


红杏村位于岭南镇东北约五公里处,是岭南镇最东部的一个自然村落,因流经村西不远处的红杏河得名。


时值金秋,满目丰收景象。乡路两旁的庄稼地,一片橙黄。大豆摇铃响,谷穗笑弯腰,白苗走到二道沟的一片玉米地旁时,那咧嘴吐金的玉米棒子,仿佛跳出田间,飞奔心头,令白苗一阵惊悸、恐惧,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,都 挓挲开来。


红色风暴的第二年,白苗去岭南公社参加红代会,结束时已是乌金西坠。为使红代会的精神及时地传达下去,白苗连夜赶回红杏大队。


天渐渐黑了。


晚秋时分,白苗第一次独自一人走这么远的夜路,起初真有点害怕。为给自己壮壮胆儿,白苗就反复念诵着最高指示:“下定决心,不怕牺牲,排除万难,去争取胜利。”


白苗走到二道沟时,夜幕已彻底降临。


突然,一道雪亮的手电光柱在玉米地的转弯处射过来。白苗一激灵,停下了脚步,并暗暗告诉自己,不要怕。


手电光越来越亮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当手电光落在白苗脸上时,白苗尖厉地问:“谁?”


来人没有回答,反问道:“是白苗吗?”


听声音,是红杏大队大队长苟学仁,白苗也从几分钟前的警惕和紧张中松驰下来问:“这么晚了,你去哪?”


“来接你呀。”苟学仁说着走到白苗近前。


一股说不出的喜悦,涌上白苗的心头,她想,苟队长真是一个关心体贴下级的好领导。这么晚了,亏得他心里还想着她,跑这么远的路来接她,她再也用不着为下一段夜黑路担心。


他俩并肩地往前走着。


一阵凉嗖嗖的秋风拂面吹来,苟学仁立刻脱下身上的大衣给白苗披在肩上说:“白苗,你穿上它。”


白苗推让说:“不,队长,还是你穿吧。”


苟学仁顺手按住白苗肩上的大衣说:“你岁数小,不禁风。”


白苗就说:“多谢了。”


二人又默默向前走了几步。苟学仁突然停下来,闭掉手电说:“有件事先向你透个信儿。”


“什么事?”白苗也停下来。


苟学仁沉思了一下:“这两天你不在家,我们支部研究了一下,准备让你暂时接替大队妇联主任。”


“真的?”白苗瞪大了眼睛,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惟恐听错。


“那还能假!”苟学仁打开手电,迅速地在白苗的脸上晃了一下又说,“这可是一个脱产的美差,一年能拿3600个工分。”


“大队长,我可太谢谢您了!”白苗的话语听上去十分激动。


苟学仁语重心长地说:“这是应该的。我还不是当年你父亲一手培养的,老支书要是还在……”


一提到老支书——白苗的父亲,白苗的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。


“白苗,这对于你只是刚刚开始。”苟学仁有意地顿了顿,“你的入党问题,年末也可以解决。还有明年的革命委员会,我的意思是让你出任大队革委会副主任委员。”


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的喜讯,白苗一时听得有些晕了。她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。


一阵秋风。


一阵沉默。


玉米地里传出几声秋虫啾唧。


年轻、幼稚的白苗一点都没有察觉出,此时一张邪恶、淫欲的大网,在这漆黑的秋夜,蟒蛇吞咽鸡雏般地向她一点一点地张开、收拢。从此,将肆无忌惮、有恃无恐地吞噬着她的灵魂与肉体。也因此让她背上万分沉重、举步维艰的人生十字架。


又过了良久,苟学仁微微叹息地:“老支书的恩我总算报了。人嘛,就该知恩图报。”他的话听上去是那样地意味深长。


苟学仁的话感染了白苗,她连忙说:“大队长,您放心,我一定干好革命工作,报答您……”


“唉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黑暗中苟学仁说。


“那是……”白苗不解地看着苟学仁,但是夜太黑了,她一点也看不清苟学仁的表情。


猛地,苟学仁将白苗搂在怀里。


白苗被苟学仁这一猝不及防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时,苟学仁那充满着烟味的大嘴,已准确无误地压在白苗那抖动而又湿润的唇上,一只手也摸到了少女的胸前。


慌恐中白苗终于明白了苟学仁的用意。


一种本能的维护女人自尊的心理,迅速地扩张到每一根神经,她拼足了全力,从苟学仁的怀里挣脱出来,如同受伤的小鹿,战战兢兢地说:“苟队长,你可不能……”


“这么说,你是不想报恩了!”苟学仁的话裹上了一层秋风,听上去很冷。


“苟队长,我会报答你的,可不是这样。”白苗后退了一步。


“我就要你这样!”苟学仁说着又扑过去,把白苗死死地搂住。


白苗用尽全身力气反抗着,她用手抓,用牙咬,迫使苟学仁不得不松开她。然而,蓄谋已久,颇费尽一番良苦用心的苟学仁,不会就此轻易放过白苗。他语调低低,不乏几分威胁的口吻说:“白苗,你可以不答应我,但到手的妇联主任、党员你也不想要吗?明年的副主任你想不想当?还有,你家欠生产队的三角债你用什么还?你好好想想,哪头轻,哪头重。我不强迫你!”


脱产的妇联主任、党员和那每年唾手可得的3600个工分,多么刺激、多么富有诱惑力啊!而大队革委会副主任这个位置,又令多少人垂青。


这些钱和利混淆在一起的东西,能就这样轻易地丢弃吗?尤其是那连年累计而成的近乎上千元的三角债,恐怕她今生今世都无力偿还。


二十多岁的白苗面临着一次重大的抉择。对一个心理尚不够十分成熟的少女来说,这事来得突然、迅猛,可谓迅雷不及掩耳。要么,失去少女最宝贵的贞操;要么,以此换取众多的殊荣和那令人青睐的光环,特别是那可以养家糊口的3600个工分。


白苗的心激烈地跳着-----


就在她犹豫不决、徘徊其路的当儿,苟学仁的手电光,又一次长时间地落在白苗的脸上。她愧怯地垂下头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
苟学仁如同捕蝉的黄雀,从白苗的脸上立即捕获到一丝信息,不失时机地拦过白苗说:“只要你从了我,决不会亏待你。”


白苗没有动。


苟学仁心里一喜,狂暴的吻,雨点般地落在白苗的额头、脸上和湿漉的辱上。而苟学仁则在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下,老鹰抓小鸡样地抱起白苗,直奔路边的玉米地……


当白苗麻木地从地上站起来时,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感跃上心头,泪水夺眶而出。天上,点点繁星注视着发生在玉米地的一切。


夜显得格外地静,格外地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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