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秋风今夜雨(二)

作者:冷寒


二道沟、玉米地,同一地点,同一场景,再现出了白苗少女时代那一夜。那一夜,既为她日后脱离农村支付了少女的青春和肉体,也是她在那扭曲的岁月里,走向一段灵魂滑坡人生的伊始。


进城后的白苗,最怕见到两种事物。一是带有十字形结构的建筑物,二是市场上出售的玉米棒。前者,会使她想起表兄石玉田入狱上车的情景。无疑那是她的一次灵魂大出卖。后者,又会令她立即见物伤情,想到苟学仁在玉米地里第一次占有她的悲愤一幕。


毋庸置疑地说,白苗的一生是毁在苟学仁的手里。苟学仁不仅长期地在肉体上占有她,尤为致命的是由此给白苗带来的精神压力,一直牢牢地扼住她的咽喉,让她时时感到窒息。


从新婚之夜,白苗的丈夫柳民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对她的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摧残。


白苗不会忘记,新婚的当天,当闹喜房的人们相继离去后,她的心蓦然间掉进了一个万丈冰窟,内心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——七上八下地凌乱而慌恐。


她害怕那一时刻的到来。尤其害怕在那一时刻丈夫柳民识破她那不光彩的历史,以及那早已丢失的女人贞操。


不管上床后的白苗怎样显示出新婚少女的拘谨、羞涩,以及男人初次贴身时的畏惧和战栗,柳民还是识破了白苗的非女儿身。


柳民立刻火冒三丈地跳起来,满怀上当受骗的心情,愤懑地掴了白苗几个耳光。


为发泄一个男人刚一娶妻就戴上绿帽子的愤愤不平心理,柳民像一只玩弄老鼠的猫,一会儿把白苗从床上掀到地下,一会儿又把白苗从地上抛到床上。


柳民打累了,就抽上一支烟歇一会儿,再打。


新婚之夜的白苗,不但没有得到一个女人应该得到的柔情蜜意、蛇缠藤绕,反倒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条小船,在丈夫的打骂声中,时而被抛上波峰,时而跌入低谷,失去了自我控制。


无论丈夫的辱骂是何等地尖刻、刺耳,出手是怎样地凶狠,白苗就是不吭一声。她知道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历史,是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都不能容忍的。面对肌体的折磨,她的内心世界只有一个字:恨!她恨苟学仁败坏了她的一生。她恨自己的懦弱。


在丈夫柳民的再三拷打、追问下,白苗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要是不要我,我现在就走。”柳民住手了,因他毕竟是条件不佳,一个三十多岁才娶上老婆的男人。


柳民哭了。哭得悲伤,哭得动情。准确一点说,是一个男人少有的悲伤,可见男儿有不轻弹。


白苗没有劝解,没有安慰,也默默地流下了眼泪。这是同情和悔恨的化合物。


恸哭的柳民蓦地卡住哭声,忽地一下站起来,发疯地抱起白苗,扔在床上,雄牛一样地扑在白苗身上。粗俗的动作,完全是一种报复的宣泄。


人生美好的时刻——燕尔新婚已被一种本能的宣泄、心理的报复、感情的仇视和肉体的惩罚所取代。


一阵歇斯底里的肉体惩罚过后,柳民提出了约法三章:按时上下班,下班后不得在外多逗留一分钟;承担全部家务,不能和任何男人来往;不得干涉他的生活嗜好和一切行动。白苗认了,为了那不可告人的、不堪回首的昨天。


 



多年不曾走在乡间路上的白苗,感到从岭南镇通往红杏村的这段路途是这样的地漫长,仿佛历经了一个世纪。、


眼前就是家乡的红杏河。


红杏河两岸的红杏树已是为数不多,但没有受过任何污染的红杏河水却清澈见底,就连眼眉儿大小的游鱼仍是俯身可见。目送着远去的潺潺流水,白苗无力地闭上眼睛。


出嫁前的晚上,白苗独自一人来到红杏河畔。她找了一处水流平衡、用弯避人的地方,一件件地从外至里将衣服脱去。当她一丝不挂地站在岸边,借着皎洁的月光,望着水中的身体倒影时,也曾拥有一丝喜悦。


这是她第一次欣赏自我的胴体。


作为乡村少女,她的体型身段非常匀称。光滑细腻的肌肤,虽然说不上十分白嫩,但也不缺少少女固有的柔润与弹性。高高隆起的酥胸、平平的腹肌、颀长的双腿……


透过水中亭亭玉立的身影,白苗开始端详自己的五官,天生的巧妙组合,是那样的和谐耐看……由此白苗领悟到,世间的万事万物能否形成和谐的统一体,其关键之处就在于合理地搭配和巧妙地布局。


一条打跳的小鱼,扑棱一下跳出水面,与此同时,她那亭亭玉立的影子,也须臾之间破碎在河面上。白苗的心也倏然地意识到,这美好的身影和真实的肌体,早已让苟学仁给宰割、肢解。那即将成为新娘子的美好向往,突然间化为色彩纷呈的泡影。


她“咚”的一下跳进河里,河水在月光的映照下,溅起一朵朵洁白、透明的水花,宛若颗颗明珠,晶莹剔透,泛着光亮。


河水碎了,月亮碎了。


她大捧大捧地向身上撩着清凉的河水,用毛巾上上下下、反反复复地擦着身子。她要用家乡清凉的河水,洗去少女时代的耻辱和看不见的污垢。从明天起,做一个贤惠的人妻,过起安安稳稳地少女生活。


她一遍遍地往身上擦着肥皂,又一次次地用水洗掉。漂浮在水面上的肥皂泡,像串串珍珠,随水逝去。


她洗着,她擦着,她要用河水洗去耻辱,她要用毛巾擦掉尘垢。茫茫苍天,皓渺明月在注视着少女的举动。


第二天的洞房之夜,等待她的仍旧是拳脚加怒骂。


清清的红杏河水,你能够洗去附着在衣物和身体上的一切污垢,却洗不掉一个人心灵上的尘埃。


 



白苗精心且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丈夫柳民。她要以真挚的妻情感召丈夫。


她对丈夫百依百顺,柳民说一她从不说二。她完全进入了中国传统式的贤妻状态。然而,柳民对她一直是耿耿于怀。柳民自洞房花烛夜,已地地道道地把她当成生活的奴仆和满足夜间肉欲宣泄的工具。


婚后的白苗,没有体会到鸳鸯交颈的幸福与甜蜜,反倒怕司夜之神的降临。因为柳民从没有放过她一个晚上,哪怕是女人的来红。


柳民从不考虑白苗的情绪如何,每晚上床后,便一味地把她压在身下,其凶狠、粗暴和鲁莽的架势,较之强奸犯丝毫不逊色。直至他自己精疲力竭,方肯住手歇息。将白苗弃之如敝屣地丢弃在一边,径自发出如雷的鼾声。


白苗惟有嘤嘤啜泣。


身为人妻,白苗自然地渴望从丈夫的温情媾合中,领略一下生理的快感和心理的愉悦。但令她失望和可悲的是,她不曾有过一次。


丈夫的冷落,有时令白苗不可避免要想起那蝇营狗苟的往事。苟学仁对她的占有,使她走向堕落,但她必定在苟学仁的占有过程中,获得过几次少有的快感和因此而带来的生理欲望高潮。那高潮也曾令她流动不己。


种牡丹者得花。白苗种下的是蒺藜,收获的只能是刺。


令白苗高兴的是,她怀孕了。当她把这一喜讯告诉给丈夫时,柳民非但没有任何高兴的反应,而且冷若冰霜地说:“这该不是第一次吧!”


“第几次也是你的。”这是白苗结婚以来第一次向丈夫回敬。


“啪、啪。”两记响亮、清脆的嘴巴扇在白苗的脸上。接着柳民吼道:“我的?还说不定是哪个龟孙王八蛋的!”


白苗捂着脸,流着泪,看着暴躁的丈夫,不敢再争辩。


失身后的女人,许是没有权利与丈夫分辨。


白苗的妊娠反应异常厉害,就像久居平原的人来到高山,时常呕吐、眩晕。但柳民置若罔闻,若无其事。


柳民要吃芹菜馅饺子,原本就对芹菜气味有着逆反的白苗,妊娠期越发不适应。但她不审在阵阵呕吐中,满足了柳民的要求。


饺子开锅后释放出的芹菜气味,使得强烈妊娠反应的白苗,晕倒在厨房。


时间的确是长了一点,连喊三遍仍不见饺子端上的柳民火了。赤着脚跑进厨房一看,锅里的饺子已全部成了片汤,他不问青红皂白地对躺在地上的白苗踢了一气,然后穿上衣服去了饭店。


稍有好转的白苗,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,感到浑身上下一阵巨痛,她摇晃了几下身子,双手扶在了缸沿上。她是有过错,可是这过错就该让她一人承担吗?狂热的时代,扭曲的社会,还是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,他们才是真正的罪犯。而她一个柔弱的女子,不过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、牺牲品。丈夫的非理之举,对于她来说,莫过于是雪上加霜、伤口涂盐。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何意义?与其苟苟且且地残存于世,尚不如了此残生,死了倒也干净。


她一点点挪动着笨重的身子,移向放有“来苏尔”的窗前。


她心情无比宁静地打开瓶盖,将瓶嘴送到唇边……


腹中的小生命,突然动了一动。


仅这一动,陡然唤起了白苗的母性本能,扼住了她自我完结生命的手,唤回了她跨过死亡线的一只脚。


她有权利结束自己的生命,但她没有权利将腹中的小生命扼杀。


母性的本能在召唤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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