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秋风今夜雨(三)

作者:冷寒


白苗来到红杏村的村西头,首先迎接她的还是那株老柳树,萧瑟的秋风中,摇曳着稀疏的下垂枝条,发出窸窣声,那浑身布满褶皱呈龟裂状的树干,写着它的苍老和龙钟。


就是在这柳树旁的沟坡上,她又一次以少女的肉体为代价,换取了免去九百七十八元六角五分的三角债。


那天晚上批判会结束后,苟学仁执意要送白苗回家。她明白他醉翁之意不在酒,但她又拗不过他,因为她已经完全被苟学仁所控制,玩弄于股掌之上。行至老柳树下,苟学仁把她拖到沟里说:“咱也尝尝野合的滋味。”


“不行!”白苗死活不依地说。


苟学仁淫欲十足地问:“怎么不行?”


白苗说:“我怕得病。”


苟学仁说:“就这一次。”


白苗说:“一次也不行。”


苟学仁转动着淫荡的眼珠:“你还想不想让我给你免去那三角债了?”


白苗说:“你都说过多次了,可到现在也没办。”


“这次保证办。快点吧。”苟学仁欲火中烧。


白苗闭上了眼睛,为了那难以偿还的债务。


自打父亲去世后,连年累计的生产队欠款,已达上千元。在当时一个劳动日只值几毛钱的农村来说,九百七十八元六角五分的债额,几乎成了惊人的天文数字。靠白苗支撑的由母亲、弟弟和妹妹组成的四口之家,直言不讳地讲,毫无偿还能力,只能是债台高筑。既然已被苟学仁占有多次,又何妨介意这一次……


苟学仁得意地解开白苗的衣扣,一个、两个……


果然,一周之后的社员大会上,苟学仁郑重地宣布,鉴于老支书生前的贡献和过世后的家庭情况,大队决定免去白家的全部生产队欠款。


听会的人瞠目、咂舌、私语……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八


产期临近,白苗住进了医院,柳民却一次不来看她。每当同病室的产妇问道:“你男人怎么不来呢?”白苗则强作笑颜地说:“他公出了。”


有的产妇则说:“没见过这号男人,老婆生孩子,还去公出。”


白苗听后,酸楚一笑,样子很凄然。


产期越近,白苗越担心,担心她生个女儿。虽说母女连心,女儿最疼娘,可白苗打心眼里不愿意要姑娘。这并不是传统的重男轻女心理,而是她经历了太多的女儿身心痛苦。在她的经历看来,造物主赐于女人生命的同时,也将人世间的所有痛苦与磨难,一股脑儿地捆绑在女人的身上,仿佛女人来到这个世上,只有两个字可任其受用——苦难。


她希望能生个儿子,免得重蹈女人覆辙。


由于胎位不正而引起的难产,白苗不得不接受剖腹产。当大夫找白苗家属签字时,白苗难住了——她知道柳民是不会来的。大夫就不高兴地说:“没见过这样男人,老婆生孩子也在不跟前。”


对床的女人就说:“男人没他妈好东西,就知道自己好受,把女人的肚子弄大了,就他妈不管了!”她说这话并非冲着白苗,而是她的男人也有两天没来医院了。


白苗只好求助同病室的护理男人,给单位的工会主席郝大姐打个电话让她来医院。


郝大姐是个热心肠让人信得过的女人,对白苗的身世略知一二。白苗虽然没有和她细说,但从白苗的话语里也听出来点来龙去脉主。她同情白苗、理解白苗。


郝大姐来医院签字后,白苗被推进手术室。当她得知剖腹取出的婴儿是男孩时,她哭了。说不出是悲哀,还是喜悦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九


做了母亲的白苗,自然有了完整女人的喜悦感。心中的迷雾也在孩子的一颦一笑中少了许多。但笼罩在家庭上空的阴霾,并未能因孩子的问世显得晴朗。


白苗可以咬紧牙关,忍辱负重地挑起人生的全部苦难,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柳民伸向妹妹的罪恶之手。


孩子刚刚一周岁时,妹妹白雪来松北市出差顺便看望姐姐。分别几年的姐妹自然有着说不完的离情别意,但更多的话题是妹妹未来的婚事……


事情发生在晚间。熟睡的白苗在一声凄厉、瘆人的尖叫声中惊醒。朦胧中她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噩梦。当惊魂未定中发现丈夫已不在自己身边,妹妹住的小屋又传来厮打声时,一切全明白了。


她迅速地翻身下地,直奔小屋。只见妹妹白雪正和柳民全力滚打。激愤和恼怒顿时产生出一股巨大的爆发力,白苗像一头发狂的母狮一样,不顾一切地扑上去,把惊恐万状的妹妹从柳民手中夺下来。她母鸡护小鸡样地把妹妹挡在身后,手指柳民怒斥道:“你做出这种伤天害理、卑鄙无耻的事,你还是人吗?”


柳民气喘吁吁地说:“你是人,让人×够了,冒充姑娘嫁给我!”


白苗没有料到柳民会在自己的妹妹面前,说出这样下流的话,气得牙根痒痒地说:“你愿意!”


“好,我愿意。我今天更愿意让你妹妹还给我一个少女的初夜!”柳民说着气势汹汹地逼进一步。


“你敢!”白苗的声音万分凌厉。


“嘿嘿,”柳民的笑声让人有点毛骨悚然,“看不出你们白家还挺正经。”


“今天你敢动我妹妹一根汗毛,我就跟你拼了!”白苗毫不示弱。


“好啊,今天咱们就拼拼看。”柳民说着,恶虎般地扑上来。


那一刻,白苗也不知是哪来了一股子牛劲。她迎着扑上来的柳民,出奇般地把他摔倒,死死地按在身下叫道:“小妹,穿上衣服,快跑,以后再也不要来了!”


妹妹白雪如梦初醒,慌乱中穿上衣服,跑进茫茫黑夜。


这时的白苗,如同一个泄了气的皮球,瘫软在地上,任他毒打。


她觉得这次挨打值得,她自己酿造的人生苦酒就该由她自己喝下去,而清白、无辜的妹妹绝不该代她受过。那将意味着她的人生悲剧,重演于另一个女人。更何况这女人不是别人,而是她的同胞妹妹。


这一次使得她终于认清了丈夫的内心。如此看来,过去的忍耐、屈从,无非是饮鸩止渴。与其这样地继续下去,还不如分道扬镳。她水满面地对柳民说:“你不要再折磨我了,我也不给你添任何累赘,我们分手吧!”


“可以,把孩子给我留下。”柳民又一次抓住白苗致使的弱点,抛出杀手锏。


“柳民,我发誓不会要你一分钱生活费,只要你让我把孩子带走。”白苗在恳求。


“你想得倒美。不过,你记住,孩子永远不会给你。”柳民也深知,何时何地,白苗也不会放弃孩子。


白苗又一次默认了。


她可以没有家,没有丈夫,但她决不能没有孩子。孩子已成为她生命的支点和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

人,固有的情感思维,使得她(他)都不愿意在曾有过自己耻辱的地方多待半步。白苗快速走过老柳树,奔向村中。


还没进村,白苗邂逅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。女孩背着书包,走路欢快的样子,不用问就知道是一名中学生。


“小妹妹,哪个村的?”看着天真、活泼的女孩,白苗问。


女孩打量了一下陌生的白苗说:“红杏村的。”


“多大了?”


“16。”


“读几年级了?”


“初二。”


“想上大学吗?”


“想。”


“有出息的孩子!”


“阿姨,你去谁家?”女孩突然问。


“我——”白苗有意顿了一下,“到村子里办点事儿。”


二人同前走了几步,不知咋地,白苗又脱口问了一句:“多大了?”


“16。”


“16、16。”白苗的心里默默地念叨着。


16岁,这个人生花季,令少男少女充满浪漫情趣的年华,白苗却不曾拥有。


16岁那年,白苗考上了中学。就在她接到入学通知书的那天,她的父亲、红杏大队的老支书,患了一场急病猝然去世。


料理完父亲的丧事,体弱多病的母亲,不得不作出决定:白苗停止上学,回队参加劳动,养活弟弟妹妹。


从生活实际出发,母亲的决定没有什么错。13岁的妹妹、11岁的弟弟和多病的母亲,不依靠她这位长女,还能去靠谁呢?尽管由于自小的严重营养不足,白苗是那样的纤弱,可在村民们的眼里她毕竟已是16岁的大姑娘了。


白苗对母亲还能说什么呢?生存的需要。


白苗别无选择,只能辍学下田,挑起生活的大梁,支撑起四口之家晨夕起居的门楣。为了不至于使母亲过分地伤心和难过,就在母亲作出决定的当天晚上,白苗捧着入学通知书,悄悄地跑到红杏河边,放声地哭了。


她哭自己命苦。


她哭自己没有长兄。


她哭上苍的不公。


她哭爹爹的早逝。


喧嚣了一天的河水,也被她的哭声所感染,呜咽着流去。


河里的鱼儿不再打跳,岸边的青蛙不再鸣叫,就连草丛中的流萤,也善解人意地收起尾翼的光亮,不愿看这个只有16岁的少女悲伤啼哭。


一阵痛哭过后,白苗感到了一丝轻松。她那内心世界压抑已久的郁悒、苦闷,随着哭声的结束,也渐渐减少。


伴着白苗心情的渐渐平稳,上弦的月亮也从云层的后面走出来,掩着半边脸庞,静静地注视着河边的这位少女。


借着朦胧的夜色,白苗看了又看手中的通知书,轻轻地吻了吻,然后把它撕成碎片,扔进了红杏河。


波光粼粼的河水,载着一个少女的破碎梦幻和憧憬,逶迤地流向远方。


村中,传来几声犬吠,云层又一次遮住了上弦月。


遥远的地平线,响起了几声夏日才有的闷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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