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秋风今夜雨(四)

作者:冷寒

十一


一只大黄狗不知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,把白苗吓了一跳。只听小女孩叫两声“大黄”,大黄狗就立刻温顺地摇摇头、晃晃尾,做出一种亲昵的样子。


白苗瞟了一眼女孩问:“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?”


“姓魏。”


“你爸是魏福?”


“你认识我爸?”女孩惊奇地问。


白苗摇摇头。


当女孩和白苗分手时,白苗望着女孩的背影,又陷入了沉思。


震撼全球、席卷全国的运动,刚一波及到这远离闹市的山村,白苗就被当做根红苗正的接班人选到大队。诚实说来,山村并无反可造,但炎黄子孙几千年的生活习俗,自然被人们约定俗成地沿用着。于是在造反有理的旗帜下,这里首先点燃了“破四旧、立四新”的文化革命之火。


作为生产大队接班人的白苗,第一次革命行动的政绩就是轰轰烈烈地去铲除一个旧世界,从而建立一个新世界。


她第一个铲除“四旧”的对象就是魏福。


这个富农出身的魏福,明天的大喜日子要大操大办。无疑,这是一场阶级斗争新动向。第二天,白苗带着一群小学生,赶到魏福家时,酒宴刚刚摆上。入席坐定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喊着口号的学生队伍惊呆了,一个个面面相觑、互相嘀咕。


进院后的白苗,先是讲了一通有关运动的大道理。什么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、造反有理、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、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、革命不是请客吃饭……这一连串的新名词,村民们闻所未闻。他们觉得新鲜、惊奇、困顿与迷惑。但透过白苗那严肃认真、激昂愤怒的表情,人们预感到要发生点什么。


果然,白苗的话锋一转说:“今天魏天亮为儿子和媳妇大摆酒席,其目的就是企图拉拢腐蚀我们的贫下中农。他的用心就是麻痹贫下中农的革命斗志,好让我们重新受二遍苦、遭二茬罪。魏天亮的行动就是抵制运动,是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唱反调……”


“打倒魏天亮!叫他永世不得翻身!”


“不忘阶级苦,牢记血仇!”


“破四旧,立四新!”


“魏天亮不低头认罪,就砸烂他的狗头!”


小学生们在事先的安排下,盲从地呼着口号。


魏福的父亲魏天亮哆哆嗦嗦地从屋里跑出,来到白苗的眼前颤颤巍巍地说:“白苗闺女,你可不能这么说呀!”咱们乡里乡亲……”


“住口!”白苗一指魏天亮,“谁跟你是乡亲。告诉你魏天亮,今天你给我放老实点,不然的话,游你的街!”


“打倒魏天亮!”


“造反有理!”


魏天亮吓得坐在地上。


白苗一纵身跳上桌子,挥挥手说:“贫下中农同志们,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,就是要破坏一个旧世界,建立一个新世界。要想建立新的世界,我们必须要起来造反。造地主的反、造富农的反、造坏分子的反、造阶级异己分子的反、造旧事物的反……魏天亮今天的酒席,是黄鼠给鸡拜年——没安好心。他的目的是想让我们忘本,忘记那被剥削的旧社会,忘记阶级斗争,用心何其毒也!你们说,这饭我们能吃、这酒我们能喝吗!?”


“不能吃,不能喝!”院中有人响应。


“这就对了。我们必须擦亮阶级斗争的眼睛,和魏天亮彻底划清阶级界线。”白苗喘了一口气,继续说道:“我们今天的行动就是革命的造反行动,就是破四旧、立四新。同志们、革命小将们,让我们一起行动起来,与旧世界彻底决裂!”白苗说着,将桌子上的酒菜乒乒乓乓地倒掉在地上。


小学生们蜂拥而上,掀翻桌子。酒菜泼在地上。一粒高梁米和豆腐渣混合而成的油炸丸子,滚到刘四奶奶的脚下,刘四奶奶心疼地捡起刚送到嘴边,让白苗看见了。她立刻抢下丸子,摔在地上,踩在脚下说:“你可不能给咱贫下中农丢人啊!”


老眼昏花的刘四奶奶木讷、愕然地望着白苗,好像看着外星来客,混浊、暗淡的眼中充满了泪花,干瘪的嘴唇痉挛地嚅动着。


此时的魏福和新娘子,早已吓得从后窗跳出去,躲在黄瓜架下,抖动成一团。


喜庆、热闹的婚礼,给涂抹上了层浓厚的政治色彩。


荒唐的岁月,演绎着荒唐的故事。在一个个荒唐故事中,所有的人各自扮演着不同的角色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
十二


孩子四岁了,酷似柳民。她给儿子起名叫闻喜,意思是闻过则喜。


四岁的闻喜很乖,也很讨人喜欢,成为白苗生活的精神支柱。虽说柳民对她的约法三章丝毫没有松动,可她一见到哪怕是一想到儿子闻喜,烦恼和疲劳如火中点水,炉中融烛,顷刻会化为子虚乌有,无影无踪。


孩子,给她那晦暗的心中带来晴朗。


这一年的“三八”节,单位发给每个女工一条纱巾和一张电影票。


电影是《冷酷的心》。


开演之后,白苗不时提醒自己,千万不能误点。但影片中主人公莫尼卡和阿伊曼的命运令她十分投入和忘情,待影片结束时,已经超过了规定的回家时间。


白苗一进家,马上遭到柳民的盘问和白眼。当丈夫一眼瞧见她手中的纱巾,脸上写着不悦,疑虑地问:“哪来的?”


“发的。”


“谁发的?”


“单位发的。”


“是哪个野汉子发的吧!”


“你——”白苗脸色发青,欲言又止。


柳民奸笑道:“我说到你心上了。”


白苗说:“你要不信,就去单位问嘛。”


“我问,我去问谁?问野汉子。”柳民说着凑上一步,直逼白苗。


白苗不得不连连后退。


柳民一把夺过纱巾,然后把纱巾撕成条状。


四岁的儿子跑上前来抱住柳民的腿哭着说:“爸爸,爸爸,你别打妈妈,别打妈妈……”


 


十三


石玉田的灵棚就在自家院内。


进院的第一眼,白苗就看见那长长一串的岁头纸,她首先想到的是表兄石玉田的年龄。如果她没记错的话,石玉田长她三岁,今年刚好50岁。


嫂子是第一个看见她的,连忙迎上前,只说了一声:“他大姑……”便泣不成声,泪如雨下。


白苗手中的拎包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一头扑在嫂嫂的怀里。此时的姑嫂二人悲恸欲绝、肝肠寸断。


良久,姑嫂二人才从极度的悲哀中缓过神来,白苗推开嫂嫂,几步来到灵棚里的停尸床前,百感交集,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,虔诚地磕了三个头。


泪眼婆娑的白苗,看着停尸床上的石玉田,悲从中来,撕心裂肺、牵肠挂胆地叫道:“表哥,我对不住你啊!”


灵棚里,哭声四起。前来吊丧的人们,一齐潸然泪下。


极度的悲哀,白苗终于昏了过去。


她苏醒过来后,不顾众人劝阻,执意跪在地下亲手给石玉田烧纸。


纸灰在灵棚里翻飞。


白苗的思绪在翻腾。


纸,是永远也包不住火的。白苗和苟学仁的不齿私情,总是要露出蛛丝马迹。于是一传十、十传百,在红杏大队沸沸扬扬地传开。


当石玉田听到这一传言,犹如五雷轰顶、刀刺在心。他终于明白了白苗为什么要一推再推婚期。但他又不愿相信这是真的,他和白苗终归是青梅竹马,一起长大的表兄妹。


或许是枪打出差鸟吧?白苗经常抛头露面,组织批斗会、砸烂旧世界、割资本主义尾巴、刨修正主义根子,令一些人生出事端。只要他和白苗一完婚,一切便会自然消失


“白苗,我们结婚吧!”石玉田单刀直入地向白苗提出了要求。


白苗没有想到石玉田突然地提出这一问题。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说:“运动正在高潮,我们可不能有半截子革命思想,玉田,还是往后推推再说吧!”


“不能再推了,我家等人用。”


“玉田,我们都不算太大,也该带个头破破四旧。”


“不行!”石玉田的声音很强硬,“你心里还有我的话,咱就把事办了,不然的话……”


“不然又怎样”白苗反问道。


是啊,不然又怎样?


石玉田想想说:“我知道,现在我配不上你,可你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影响。”


“什么影响,你说清楚?”白苗知道石玉田指的什么,但她不能就范。


“你自己明白!”


“我不明白。”


“那好,我会让你明白的。”石玉田说完,愤愤不平地走了。


白苗的心也为之怦然一动。


石玉田开始注意打探白苗的行踪,却没有结果。说来也不怪,白苗也在防范着他。


一天石玉田去大队磨坊加工玉米,就在夜的使者刚一降临时,他意外 地发现了苟学仁和白苗一前一后钻进大队拖拉机库房。


石玉田的心猛地向上一提,当即感到心慌气短。当他确认那女人是白苗时,他尾随了过去。十分钟后,石玉田蹑手蹑脚、屏着呼吸走进库房,在摇曳的烛光下,他看见了在库房里铺有草垫子的破旧木板床上,两个赤裸下身的躯体,在昏黄的灯光下扭动着。破旧的木床,发出“嘎吱、嘎吱”的声音,以及白苗的轻轻呻吟……


这呻吟,如一柄24磅的重锤,重重击在石玉田的心上,他火从中烧、青筋暴跳地吼叫道:“苟学仁,我操你八辈祖宗!”


苟学仁几秒钟前的惬意,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,忙乱中爬起来,穿上裤子问:“谁?”


“我是你爹,我是你爷爷!”石玉田怒吼着。


苟学仁明白了。也明白了该怎样去做。


他顺手抓过一把管钳子,凶神恶煞地扑向石玉田。


石玉田一看不好,转身就跑。然而他又不甘心和自己有过婚约的白苗,眼看着让苟学仁白白占有,便气冲斗牛地高喊:“来人哪,抓强奸犯!”


追出来的苟学仁顿时灵机一动,也高喊到:“来人哪,有人破坏生产!”


值班的民兵张光、吴亮听见喊声跑了出来。


苟学仁一看更要先发制人:“快,快,抓住那小子!”


石玉不这样给抓住了。苟学仁佯装不知地凑上前问:“是谁?”


张光说:“石玉田。”


苟学仁说:“好你个石玉田,竟敢闯到大队来偷东西。”


石玉田气恼地,“是你……”没让他说完,苟学仁抢过话说:“是我把你抓住了,这不,钳子还在这儿。”苟学仁举起手中的钳子给张光、吴亮看。


石玉田还想分辩,苟学仁一扬手说:“带办公室去。”苟学仁可不想和他在外面争下去。


石玉田被带动大队部办公室,意外的是白苗正坐在办公桌旁学习最高指示。石玉田有点蒙了,分别是白苗和苟学仁同时进了库房,怎么就这么一会儿,她又坐在这呢?其实,就在方才他们追吵时,白苗乘机溜出车库,从窗户钻回队部。


苟学仁一看白苗坐在屋里,心里的石头立刻落了地。神气十足地说:“石玉田,你跑到库里偷东西,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行为,这是对抗运动,是破坏抓革命、促生产。”


狂热的运动中,随手就可以制造出一顶狂热的帽子,置一个人于死地。石玉田知道这话的分量意味着什么,就说:“你少扣政治帽子。”


苟学仁冷笑道:“你自己说,你上拖拉机库房去干什么?”


“捉奸。”石玉田气呼呼地说。


“捉谁啊?”苟学仁笑里藏刀,“我说我捉贼,我有赃物在,你呢?”苟学仁说着把手中的钳子放在桌子上。


俗话说得好,捉贼要赃,捉奸要双。苟学仁的手能拿出一把钳子,他石玉又能拿出啥呢。他看了一眼安之若素的白苗,再也不能忍受这奇耻大辱,怒发冲冠地用手一指白苗:“就是抓的你和她。”


白苗不听则已,跃起身来照着石玉田就是两个嘴巴:“我叫你胡说八道,信口雌黄。”


石玉田想还手,怎奈他的两只胳膊被张光、吴亮死死抓住。一气之下,一口吐沫吐在白苗脸上说:“你真够不要脸的,明明和苟学仁……”


又是两记巴掌,响亮地落在石玉田的脸上。在白苗看来,石玉田民是萧郎陌路。


苟学仁怕石玉田再说别的,一摆手对张光、吴亮说:“把他押到隔壁,看管一宿,明天进行批判。”


第二天,石玉田被带动各个生产队接受批判,有时是白天,有时是晚上,有时是田间地头。


但有一点不变,就是石玉田的手中总是拿着那把钳子,这是他破坏革命、破坏生产的有力“证据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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