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秋风今夜雨(五)

作者:冷寒

十四


抓鸡不成蚀把米的石玉田,不但没有使得苟学仁就范,反倒以“破坏抓革命、促生产”的罪名,遭受多次批判。石玉田病了,是一股火激的。他拖着虚身子躺在炕上,滋生着报复的念头。


他不能就这样窝窝囊囊地咽下这口气,他要给姓苟的一点儿颜色瞧瞧。


石玉田病好之后,刻意寻找着报复的机会,他摸准了苟学仁去公社开会的时间,事先等候在途中僻静之处。


苟学仁一出现,石玉田冲了出来,手握木棒横在路心,横眉立目地骂道:“姓苟的,我操你奶奶,你批我、整我、斗我,今天我就要跟你算算帐!”


苟学仁没曾想石玉田会来这么一手。心想,今天可不是那天。


不过,身为一个大队的最高长官,平时是一呼百诺,怎么也不该让玉田给吓着,便厉声说:“石玉田,你不要胡闹。批你、斗你那是轻的,按理该给你戴上坏分子的帽子。”


怀着被他人夺走女人的奇耻大辱,石玉田举棒打了过来。


苟学仁连忙躲闪,不敢怠慢。


石玉田是不依不饶,他把心中的所有仇恨都集中到了手中的木棒上。


苟学仁左躲右闪,后背上还是重重地挨了一棍。他疼得“妈呀”地惨叫一声,向前趔趔趄趄地跑了两步,回头说:“好小子,你是真打呀!”


石玉田也不答话,咬牙切齿地又打了过来。他的复仇心太切了。由于他跑动过快,用力太猛,给苟学仁一闪躲过后,自己一下子失去了平衡,重重地摔在地上……


苟学仁看出石玉田要和他玩命,好汉不吃眼前亏,撒开两条兔子脚,落荒而逃。


石玉田这一跤,跌得太重了,待他从地上爬起来,苟学仁已经跑远了。


“兔崽子,我不会放过你!”石玉田口里骂着,又一扬手,“啪”的一下把木棒摔成两截,然后攥起拳头,对着自己胸脯,打了几拳。


 


十五


苟学仁不会白白挨了一棒,更不会就此便宜了石玉田。他知道只要有石玉田在,他和白苗的事迟早会满城风雨,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而已。惟有设法除掉石玉田,方能确保他和白苗的苟且偷欢。


该如何整治石玉田呢?


苟学仁搜肠刮肚、颇费心机地绞尽了一番脑汁。他认为既要有把握,又不露声色的办法,还是要借助轰轰烈烈的运动,迫使石玉田束手就擒。


他要玩一个敲山震虎、打草惊蛇的把式,给全大队的人看看,今后有谁还敢冒犯他。


四十出头的苟学仁,在红杏大队部已是三朝元老。先是生产小队记工员,而后被老支书白苗的父亲提拔到大队当会计。五年后又当上了大队长,老支书一谢世,他是书记大队长一肩挑,真可以说是平步青云、春风得意。


不偏不倚地讲,他初入歧途是一次偶然。


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,他无意当中在玉米地解手时,遇到了偷公家玉米棒子的韩麻子媳妇杏花。他要把杏花带回大队,给予处分。杏花说什么也不去。他又去背那袋玉米棒,又给杏花抢了回去。他还不知道,杏花的两个孩子已有三天没吃到一粒粮了。


苟学仁有些急了,他想的是这刚刚能吃的青苞米棒,如果家家户户都来掰……他必须制止,以防后患。他再一次从杏花手中夺下那袋玉米棒极其严肃地说:“今天你必须跟我去大队,听候处理。”


杏花看看苟学仁,突然解下裤子:“我这样谢你,可以了吧!”杏花说完躺在地上。


望着杏花赤裸、白亮的下身,他还真有几分害怕,心慌得“咚咚”直跳。


就在他犹豫、茫然、愣怔之时,杏花突然又说:“我要喊人了!”说心里话,他真怕杏花喊人,那样一来,他将说不清,是杏花偷苞米,还是他把杏花逼到地里,欲施非礼。


他感情复杂地蹲下去用手捂住杏花的嘴,杏花就势把他拉倒,双手勾住他的脖子……


于是,有了战战兢兢的第一次。事后,每当他见到韩麻子,还真有点那个。不过,这事在苟学仁的心里一直留下一段难忘的回忆。他明白了男人在自己老婆之外,还可以受用别的女人。他甚至有些后悔,后悔那次和杏花是那样的匆忙、慌张……与此同时,他也意识到权力的作用。


如果说一种事物的偶然只是一种随机事件的话,那么这种随机事件在一定的心理、条件、环境下,又可以转变为必然事件。


苟学仁的第二次堕落就是这样的必然事件。


1964年“四清”运动中,红杏大队有个叫黄国树的生产队长有些问题就是说不清,而不被解放下楼、洗手洗澡、轻装上阵。黄国树便多次找苟学仁,苟学仁就说四清工作队不表态,我也不好从中讲话,黄国树就让妻子出面一次次找苟学仁。


面对黄国树的漂亮妻子,苟学仁想到了他和杏花那一次,就对黄国树的妻子小兰说:“这事你用不着找我,你自己就有办法。”


小兰说:“我一个女人有啥办法?”


苟学仁狡黠地一笑说:“就是女人才有办法呢!”苟学仁说完还做了一个挑逗的暗示。小兰不好意思地一笑:“去去去,没正经儿的。”


苟学仁笑里藏刀地说:“你要正经,黄队长就下不了楼。这生产队长的好处嘛——”苟学仁有意卖了个关子,不说了。


小兰脸一红说:“你就说肯不肯帮忙吧?”


苟学仁再一次挑逗地说:“这可要看你了。”


“明天上午……”小兰扭动腰肢,做了媚眼,走了。


第二天上午,苟学仁半信半疑地赶到小兰家,果然就小兰一人在家。苟学仁就动手动脚地逗着小兰,小兰是佯嗔假怒、半推半就,二人成就了好事。


一周后,黄国树也从四不清队伍中解放出来。


现在,苟学仁又把白苗弄到手,而且白苗又没结婚,他又怎能轻易地放手这碗中肥肉呢!


当运动进入到12级台风,铁帚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阶段,石玉田作为阶级斗争新动向的活靶子给揪了出来。


石玉田的主要“反革命言论”是:在田间地头说过大海航行靠舵手,种地要靠石玉田;麦收吃集体食堂三敬三祝时大家说永远健康、永远健康,石玉田说五俩饭,一个汤;田间政治学习时,石玉田对“宁要无产阶级的草,不要资产阶级的苗”有敌对情绪,并公开说“无产阶级的草也打不出粮食来”……


石玉田成了“现行反革命”,很快被军管会逮捕。


当白苗听到这一消息时,已经晚了。她觉得对不起表兄,要不是那见不得人的事,苟学仁也不至于……她决定找苟学仁谈谈。


“苟主任,你不能这样,石玉田也是革命群众嘛!”白苗开门见山地说。


苟学仁的态度十分严肃:“白苗,你现在是党员,是领导,是革命左派,不能感情用事。”


白苗说:“他没有罪。”


苟学仁:“没有罪,那些反革命言论不是罪是什么?”


白苗:“他是贫下中农后代,一个普通的革命群众,你这么做不就成了群众整群众了吗?”


苟学仁:“白苗,我提醒你,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,他就是革命派,什么人站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方面,他就是反革命派。石玉田的言论有哪一条是站在革命人民方面,你说他不是反革命又是什么?”


白苗自知苟学仁是铁石心肠,不可能放过石玉田,就说:“你是大队的一把手,革委会主任,有权这样做,今后你我一刀两断。”


苟学仁讪笑着说:“可以。不过你不要忘了,我能让你上来,我也能让你下去。而且我还可以向广大革命群众公布,是你拉拢和腐蚀革命干部下水……”


“你无赖!”白苗的脸气得蜡黄。


“我是无赖,可你不也为了那3600个工分吗?”苟学仁停一下,“白苗,你可以和我一刀两段,可你的妹妹、弟弟不都在等我去安排吗?”


这一连串的切身利益,使白苗软了下来。苟学仁顺势将白苗揽在怀里,压在身下……白苗麻木地哭着哀求苟学仁说:“学仁,你放过石玉田吧!只要你放了他,我一切都听你的。”


苟学仁说:“我不放他,你不照样听我的吗!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在这干一辈子,有机会我一定把你推荐到公社去。”


白苗机械地问了一句:“石玉田啥时带走?”


“后天。”苟学仁意识到已失言,又说,“你可不能走漏风声啊!”


 


十六


白苗巧秒地、不露任何痕迹地给石玉田捎个口信,说晚上八点钟有人在红杏河边的草地上找他,而且有十分重要的情况要和他说。石玉田猜了半天也没猜到是谁,要告诉他的是什么样的重要情况。他想来想去,认为有可能是苟学仁耍什么鬼点子,把他诓去,以报上次的一棒之仇。如果真是苟学仁,他并不在乎,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,于是他决定赴约,会一会是谁在约他。


为防患于未然,石玉田怀中揣上一把菜刀,按时来到约定地点的河边草地上。


河水静静,微风徐徐,草地上并无一人。河边夜晚格外地寂静、安谧。


石玉田心生疑窦地想:“莫不是谁在耍戏我?”


背后传来女子的声音:“玉田。”


满腹狐疑的石玉田猛地一转身问:“谁?”


“我。”


啊!是白苗站在他的眼前。


白苗说:“我知道你恨我,可我……”


石玉田一扬手,“啪”一个嘴巴打在白苗的脸上,“贱人,原来是你。”


白苗没哭,也没叫,反倒说:“你打吧,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。”


“呸!”石玉田吐了白苗一口,“你还有脸找我!”石玉田回头就走。


白苗扑上去,抱住石玉腿,悲悲切切地叫了一声:“表哥——”


石玉田抽出腿,一脚把白苗踢倒在地:“我不是你的表哥!”


白苗又爬起来,哭诉着说:“我不是来求你的,有人要害你。”


“谁!”石玉田气冲冲地问。


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

石玉田更火了,又踢开白苗说:“滚!”


白苗不顾一切地爬上前去,再一次抱住石玉田的双腿:“我不是说谎,明天就要把你带来,你赶紧跑吧。要不然……”


石玉田根本不听,他心中除了愤恨还是愤恨,他再一次把白苗踢倒在地,愤然离去。


白苗站起来,追到石玉田前面,“扑通”一下跪在地上说:“都是我不好,你恨我、打我,我都不恨。可你我终归是表兄妹,我不能眼看着别人把你推进火炕。”


这一次石玉田没有踢白苗,木然地站在那里一动没动。


白苗又说:“表哥,你要是真被抓进去,我怎么能对得起死去的姑姑!”


石玉田的心为之一动,问:“真的?”


白苗说:“是真的。你逃吧,还来得及。”


石玉田从牙缝挤出两个字:“谢谢!”转身就走。


白苗拦住石玉田说:“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姑姑,对不起爹爹。你打吧,你骂吧,只要你能出气、解恨,怎么样都可以……”


石玉田没打、没骂,也没有推白苗,只是仰天凄凄厉厉地叫道:“天哪,这究竟是为什么?”


这声音如同孤雁的哀鸣回荡在夜空,令人柔肠百结,撕心扯肺。


白苗解开衣扣,袒露胸脯,哽咽着说:“我知道我的身子已不干净,只要你愿意,就当做我的赎罪吧。”


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远方响起了滚滚雷声。


石玉田借着闪电,厌恶地看了一眼白苗,径直走了。


天,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,清冷的雨水打在白苗的脸上。


雨下大了。


那一夜,白苗失眠了。他不知道石玉田是不是走了。


翌日,石玉田真的被带走了。


当越轨的历史车轮经过了一段炽热、疯狂的运转后,又重新复轨时,石玉田也被平反昭雪返回红杏村。


而这一次,石玉田是永远地走了。他再也不会回来了。他的血肉之躯将永远地消失在世界之外,他的灵魂也将从此升入天国,获得永恒的安宁。


白苗大把大把地烧纸,心里诉说着无限的忏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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