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秋风今夜雨(六 终章)

作者:冷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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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


闻喜八岁的时候,白苗因胆囊炎住进了医院。丈夫柳民是初衷不变,连医院的大门也未踏进半步。


好在闻喜十分懂事,一直在医院侍奉妈妈。


病友都羡慕白苗有个好儿子的同时,又不免要问白苗:“你男人怎么一次也不来呢?”


白苗笑笑:“出差了。”但笑的样子仿佛吃了一口苦瓜。


在扶白苗上厕所的走廊上,闻喜不解地问妈妈说:“妈,爸爸明明在,你为什么要说他出差了呢?”


白苗心里一酸,以万分爱抚的心情摩挲着儿子的头顶说:“你还小,有些事不懂。记住,不管谁问,你都说爸爸不在家,行吗?”


闻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:“是的,妈妈,我记住了。”


“乖孩子!”白苗注视着儿子说。


白苗知道,无论她发生什么样的大事,丈夫都不会到场,甚至连问都不问。为此,在外面发生了天大委屈,她也不能向柳民倾诉,只有哑巴吃黄连,自己苦在心里。


那是前年,单位的领导不知从哪里晓得了白苗的历史,便产生占她便宜的欲望。


那天下班时分,那个领导把白苗找到办公室,先是了解工作,后又说到家庭,又转弯抹角地提到白苗的过去,同情之间带着几分怜悯……说着说着,那领导就动起了手脚,白苗抓起桌上的墨水瓶,二话没说,扔在领导身上,转身冲了出去。


冲出去的白苗,由于心烦意乱、余怒未消,意外地出了车祸。虽然伤势不重但也住了一段院。这一切,她一点都不能与柳民说。那一阵子,多亏了工会主席郝大姐。


女人,就因为你曾被迫失身,就该忍受着各种不该忍受的痛苦吗?


 


十八


白苗坚持要为表兄石玉田守灵,但表嫂说什么也不依。这一夜,白苗辗转反侧,难以成眠。


16岁辍学后的白苗,以单薄、纤弱的女儿身躯,担负起家庭的重担。


两年之后,山村的春风、秋雨,把她吹打成一个大姑娘。她那预示着女性成熟的身体部位,渐渐丰满起来的同时,也开始了莫名的肿胀。初潮时节,她吓哭了。当母亲告诉她女人都这样时,她消除了心里的恐惧。


乡下人说亲早,也就是在这一年她和石玉田订下了亲事。


石玉田的母亲是白苗姑姑,但石玉田并非是姑姑所生,而是从小抱养的,因姑姑不生育。所以虽说石玉田和她是名分上的姑表兄妹,却不存在任何的血缘关系。


白苗的姑姑死得早,石玉田就时常吃住在白家。兄妹之间也算是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白苗的母亲有时就指着白苗说:“等苗丫头大了,你就领回去当媳妇。”小时候,俩人听了这话也无感觉,可到懂事的年龄,两个人就有些不很自然。


石玉田大了以后,也就很少往白家跑了,他和父亲相依为命,过着没有女人的日子。


白苗19岁那年,石玉田的父亲要给他们完婚。


可白苗不同意,她说还要帮助妈妈在家干两年,拉扯一下弟弟、妹妹。石玉田的父亲也不好勉强。一方面,碍于亲属的面子;另一方面,他认为白苗说得也在理。更何况他和儿子的洗洗补补,都是白苗给做,白苗也经常过来干这干那。


到了史无前例时期,白苗被选到大队,当接班人培养。石玉田的父亲再次提起完婚之事,白苗就说再等等。就在这一等的过程中,白苗成了苟学仁的囊中之物,白苗自知对不起石玉田,便委婉地转告石玉田说她三五年之内不打算结婚。谁知石玉田却痴情地说,十年他也能等。石玉田万万没有想到,他等来的不是琴瑟和弦,而是手铐和监狱。


石玉田被抓走后,苟学仁十二分地高兴。在他看来,既除去了心病,又没有谁敢站出来干涉他和白苗的情欲。


然而,白苗的内心却万分沉重。就一定意义上讲,是她把石玉田送进了监狱。如果她不被选到大队,如果她不被苟学仁占有,如果石玉田不去捉奸……但一千个如果,一万个如果,都抵御不住一个活生生的现实。


男人,女人,也许一经染指此事……或是一日行窃,终生为盗吧?


堕落一次的女人和堕落一百次的女人,并不存在本质的区别。二者之间根本就不存在着一条泾渭分明的麦克马洪线。心灵扭曲的白苗突然地产生了扭曲的奇想,索兴来个一不做、二不休,以牺牲自身的肉体为代价,作为游弋人生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,从而引起家庭成员的命运连锁变化。为此,只要苟学仁愿意,不论任何时候,白苗都满足他无尽的情欲。而且,每次同衾共枕时,白苗都能令苟学仁神魂颠倒,心旌摇荡。甚至往往有时苟学仁在极尽兴时,白苗却能不顾一切地把苟学仁从身上掀下去,使得苟学仁心痒难挠、魂不守舍。


这样一来,苟学仁又不得不低三下四地去求白苗,以满足他那永无止境的肉欲需要和贪得无厌的生理发泄。


白苗已把被动变为主动,开始牵着苟学仁绕着她团团转。


她一次次地向苟学仁提着各种条件,苟学仁一次次答应她的条件。终于,妹妹白雪成了首批工农后学员,弟弟也穿上了国防绿。


妹妹和弟弟的前途都有了着落,白苗又开始从长远的利益出发,考虑自身。她要继续利用苟学仁对自己肉体的渴求,来彻底地改变自我的命运。


在又一次肉体遭遇战后,白苗嗲声嗲气地问苟学仁:“别忘了,你还没送我去公社呢!”苟学仁搂着白苗说:“送,只是目前机会还不成熟。”


白苗娇嗔地:“你不是在骗我吧!”


苟学仁说:“我怎么敢骗你,我的宝贝!”


白苗倏的一下把苟学仁推到一边:“姓苟的,你要真敢骗我,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。”


望着一反常态的白苗,苟学仁连说:“我保证,我保证。”


时隔不久,白苗作为老中青三结合的青年代表,被选送到岭南公社。


虽说苟学仁也常来公社缠着白苗,但却不能得手。不久,白苗转为国家正式干部。但他不得不再次付出女人的肉体。因为那个靠造反和打砸抢当上公社革委会主任的牛主任,早就对白苗垂涎欲滴。


 


十九


转眼之间,白苗已是二十五六岁。这在70年代,已是女人嫁不出去的警戒线。


白苗甩掉了苟学仁却难以摆脱牛主任无休止的纠缠。尤其是牛主任那十足的下流样,早已令白苗恶心。为早日结束这不人不鬼的生活,白苗决定远走高飞,彻底摆脱这里的环境。


在远方亲友的帮助下,白苗认识了距岭南300里之外的松北市一家工具厂的起重工柳民。


三十多岁的起重工柳民一听白苗的条件是喜不自禁,二人见过几次面后,便订下婚期。直至结婚当晚,柳民才明白了这个各方面条件都比自己强的公社干部,为什么会嫁给他这样的起重工……


幸福的回忆是甜蜜的、激动的,而痛苦的回忆是沮丧的、心酸的。剪不断、理还乱的往事,使得白苗太累了,她几乎有着不幸女人的所有不幸经历。


 


二十


岁月的风刀霜剑毫不犹豫地在白苗的脸上刻下皱纹的同时,闻喜也一天比一天地长高了,每当白苗看见齐肩高的儿子,心里就涌动着一丝说不出的喜悦之情。尤其是儿子那良好的学习成绩,更加令白苗满怀希望。在儿子的身上,她看到了未来,找到了依托。


从另一个角度看,儿子在很大程度上又充当了她的保护神,只要柳民一对她发怒,欲施暴力时,儿子便会挺身而出,横亘在她和柳民之间,立刻形成一条楚河汉界,使得柳民不得不退避三舍。


闻喜初三时,不幸又一次降临到白苗的头上——在一次起重过程中,柳民不慎被重物砸伤。


白苗闻讯后,风风火火地赶到医院。经全力抢救的柳民,虽然已脱离了生命危险,但医生告诉她说,命是保住了,但她要做好精神准备——柳民可能永远站不起来,终身瘫痪。


这意外的打击,对她来说不啻是晴天中的一声霹雳,震得她连血液都凝固了。她愕然,用痴呆的目光看着大夫,嗫嚅地说:“就没有办法了吗?”声音宛若小提琴的初学者,抖抖索索奏出的颤音。


“我们已经尽力了。”医生的口吻是怜惜的、无奈的。白苗听后,两颗硕大的珠滚出眼眶。


发自内心地讲,她和柳民并无感情可言。闻喜也不是他们的爱情结晶,那只不过是原始的本能的连动物都会有的结果。但不管怎么说,就难以回避的现实而言,柳民必定是一个家庭的户主。如果说一个家庭是三角形的话,柳民是一个不可缺少的边和角。


然而,她又不能接受医院大夫的诚意奉告,来接受这不愿接受的生活冷漠馈赠和不公允的命运恩赐。


她白天黑夜地待在病房,守候在柳民的病榻前,她用妻子的全部良知和柔情唤回丈夫的非议、蔑视和虐待。


两个月之后,柳民被接回家中,从此开始他漫长病床生涯。


在此期间,如果说白苗还有什么值得庆幸的事,就是儿子闻喜考入了全市重点高中。


久病不起的柳民,性情变得越来越暴戾,无缘无故发些无名之火,经常辱骂白苗,而且骂得难听、刺耳。起初,白苗总是轻声细语地劝慰丈夫,她知道那是久病不起的心焦。原本活蹦乱跳的一个男人,你让他日日夜夜地躺在床上,也实在是难为他了。


儿子有时听不惯柳民的谩骂,就过去顶撞他几句。白苗就指责儿子说:“不许你这样,那是你爸。”儿子悻悻地退了出去。


是病魔的折磨,还是心理的变态,使得柳民截止发暴戾不堪,白苗经其极大的忍耐力承受着柳民白日里对她不绝于口的辱骂、诽谤、抵毁,但却忍受不了夜晚柳民对她肉体的变态摧残。下肢瘫痪的柳民,自然失去了雄性的激情,房事就更是不言而喻了。起初,柳民倒也能安稳入睡。可渐渐地他开始躁动不安,他死命地掐白苗,咬白苗,白苗疼得只好用嘴咬住被角,不发出叫声。渐渐地,柳民的手伸向她的下身,不顾白苗死活地发泄着。白苗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,便和儿子住在一起。这样一来,柳民更是整日整夜地骂不绝口。


白苗伤心了,而且伤到了极点。除了给丈夫柳民应有的照顾外,在感情上已处于十足的吝啬状态。她把尽义务和情感的慰藉已完全区别开来。


心理失调,加之长年卧床不起,柳民又梁染上了多种疾病,终于去了另一个世界。


柳民在弥留之际,把白苗叫到床前,拉住白苗的手哭了。哭得伤心动情。听得出,这是一个男子汉发自内心的痛哭。这也是自结婚以来,柳民的第一次悲切恸哭。


在感情的惯性传递下,白苗也哭了。


柳民哽咽抽泣地说:“白苗,我从没对你好过,我有今天,也是老天有眼,对我的报应。我眼看着不行了,只求你一件事……”


白苗流着泪说:“说吧,我能办到!”


“看在闻喜的份上,别恨我,死后给我烧几张纸……”


鸟之将死,其鸣也哀。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面对着丈夫生离死别的乞求,白苗还能说些什么呢?


积怨,只能对生者而言,对一个即将告别尘世、命赴黄泉的人,还能深怀积怨不放吗?


白苗痛苦地点点头:“是我害了你。”


柳民翕动了几下嘴唇,似乎还要说点什么,但最终是什么也没说。他那握住白苗的手渐渐地失去了力度。


白苗握着柳民的手久久不愿松开。她不明白,为什么长期厮守在一起的人,心与心是那样地难以沟通。两颗心彼此之间虽能看得见,但中间却仿佛隔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不可逾越的障碍。而即将分离,不,是永远分别的人,只须三言两语,就可以架起一座相互谅解的桥梁。这桥梁短小得一步就可跨过。


人和人之间究竟是为什么,为什么要在生存的时候,彼此之间非要筑起一道森严的、坚不可摧的敌视堡垒,而不能消除芥蒂地袒露心扉、以诚相待?


人,写起来是简单的一撇一捺,可做起来又是何等艰难。


二十一


石玉田的起灵安排,在司仪的主持下,一切就序。“爹,西南大路、光明大道,走吧!”一声指路,棺椁被徐徐抬起,缓缓地走出院落。


灵幡在摇曳。


哭声在滚动。


纸钱在飘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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